第4章 李尔王(4)
我听见父亲来了;原谅我;我必须假装对你动武的样子;拔出剑来,就像你在防御你自己一般;现在你去吧。(高声)放下你的剑;见我的父亲去!喂,拿火来!这儿!——逃吧,哥哥。(高声)火把!火把!——再会。(埃特加下)身上沾几点血,可以使他相信我真的作过一番凶猛的争斗。(以剑刺伤手臂)我曾经看见有些醉汉为了开顽笑的缘故,不顾死活地割破他自己的皮肉。(高声)父亲!父亲!住手!住手!没有人来帮我吗?
葛罗斯脱率众仆持火炬上。
爱特门,这畜生呢?
他站在这儿黑暗之中,拔出他的锋利的剑,嘴里念念有辞,见神见鬼地请月亮帮他的忙。
可是他在什么地方?
瞧,父亲,我流着血呢。
这畜生呢,爱特门?
望这边逃去了,父亲。他看见他没有法子——
喂,你们追上去!(若干仆人下)“没有法子”什么?
没有法子劝我跟他同谋把您杀死;我对他说,疾恶如仇的神明看见弑父的逆子,是要用天雷把他殛死的;告诉他儿子对于父亲的关系是多么深切而不可摧毁;总而言之一句话,他看见我这样憎恶他的荒谬的图谋,他就老羞成怒,拔出他的早就预备好的剑,汹汹其势地向我毫无防卫的身上挺了过来,把我的手臂刺破了;那时候我也发起怒来,自恃着理直气壮,跟他奋力对抗,他倒胆怯起来,也许因为听见我喊叫的声音,就飞也似的逃走了。
让他逃得远远的吧;除非逃到国外去,我们总有捉到他的一天;看他给我们捉住了还活得成活不成。公爵殿下,我的主上,今晚要到这儿来啦,我要请他发出一道命令,谁要是能够把这杀人的懦夫捉住,交给我们绑在木桩上烧死的,我们将要重重酬谢他;谁要是把他藏匿起来的,一经发觉,也要把他处死。
当他不听我的劝告,决意实行他的企图的时候,我就严辞恫吓他,对他说我要宣布他的秘密;可是他却回答我说,“你这光棍私生子!你以为要是我们两人立在敌对的地位,人家会来相信你的话吗?哼!尽管你当面揭穿我,我不但可以绝口否认,而且还可以反咬你一口,说这全是你的阴谋恶计,人们不是傻瓜,他们当然会相信你因为觊觎我死后的利益,所以才会起这样的毒心,想要颠覆我的生命。”
好狠心的畜生!他赖得掉他的信吗?(内喇叭吹花腔)听!公爵的喇叭。我不知道他来有什么事。我要把所有的城门关起来,看这畜生逃到那儿去;公爵必须答应我这一个要求;而且我还要把他的小像各处传送,让全国的人都可以注意他。我的孝顺的孩子,你不学你哥哥的坏样,我一定想法子使你能够承继我的土地。
康瓦尔,吕甘,及侍从等上。
您好,我的尊贵的朋友!我还不过刚到这儿,就已经听见了奇怪的消息。
要是真有那样的事,那罪人真是万死不足蔽辜了。是怎么一回事,伯爵?
啊!夫人,我这颗老心已经碎了,已经碎了!
什么!我父亲的义子要谋害您的性命吗?就是我父亲替他取名字的,您的埃特加吗?
啊!夫人,夫人,发生了这种事情,真是说来也叫人丢脸。
他不是常常跟我父亲身边的那些横行不法的武士们在一起的吗?
我不知道,夫人。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是的,夫人,他正是跟这些人常在一起的。
无怪他会变得这样坏;一定是他们撺掇他谋害了老头子,好把他的财产拿出来给大家挥霍。今天傍晚的时候,我接到我姊姊的一封信,她告诉我他们种种不法的情形,并且警告我要是他们想要住到我的家里来,我千万不要招待他们。
相信我,吕甘,我也决不会去招待他们。爱特门,我听说你对你的父亲很尽孝道。
那是做儿子的本分,殿下。
他揭发了他哥哥的阴谋;您看他身上的这一处伤就是因为他奋不顾身,想要捉住那畜生而受到的。
那凶徒逃走了,有没有人追上去?
有的,殿下。
要是他给我们捉住了,我们一定不让他再为非作恶;你只要决定一个办法,在我的权力范围以内,我都可以替你办到。爱特门,你这一回所表现的深明大义的孝心,使我们十分赞美;像你这样不负付托的人,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将要大大地重用你。
殿下,我愿意为您尽忠效命。
殿下这样看得起他,使我感激万分。
你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所以要来看你的原因,——
尊贵的葛罗斯脱,我们这样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一路摸索前来,实在是因为有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必须请教请教您的意见。我们的父亲和姊姊都有信来,说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冲突;我想最好不要在我们自己的家里答覆他们;两方面的使者都在这儿等候我的打发。我们的善良的老朋友,您不要气恼,替我们赶快出个主意吧。
夫人但有所命,我总是愿意贡献我的一得之愚的。殿下和夫人光临蓬荜,欢迎得很!(同下)
葛罗斯脱城堡之前
肯脱及鄂斯华特各上。
早安,朋友;你是这屋子里的人吗?
嗯。
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拴马?
烂泥地里。
对不起,大家是好朋友,告诉我吧。
谁是你的好朋友?
好,那么我也不要睬你。
要是我把你一口咬住,看你睬不睬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又不认识你。
家伙,我认识你。
你认识我是谁?
一个无赖,一个恶棍,一个吃肉皮肉骨的家伙;一个下贱的,骄傲的,浅薄的,叫化子一样的,只有三身衣服,全部家私算起来不过一百镑的,卑鄙龌龊的,穿毛绒袜子的奴才;一个没有胆量的,靠着官府势力压人的奴才;一个婊子生的,顾影自怜的,奴颜婢膝的,装腔作势的混账东西;一个天生的忘八坯子;又是奴才,又是叫化子,又是懦夫,又是忘八,又是一条杂种老母狗的儿子;要是你不承认你这些头衔,我要把你打得放声大哭。
咦,奇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怎么开口骂人?
你还说不认识我,你这厚脸皮的奴才!两天以前,我不是把你绊跌在地上,还在王上的面前打过你吗?拔出剑来,你这混蛋;虽然是夜里,月亮照着呢;我要在月光底下把你剁成稀烂。(拔剑)拔出剑来,你这婊子生的下流东西,拔出剑来!
去!我不跟你胡闹。
拔出剑来,你这恶棍!谁叫你做人家的傀儡,替一个女儿寄信攻击她的父王?拔出剑来,你这混蛋,否则我要砍下你的胫骨。拔出剑来,恶棍;来来来!
喂!救命哪!要杀人啦!救命哪!
来,你这奴才;站定,混蛋,别跑;你这漂亮的奴才,你不会还手吗?(打鄂斯华特)
救命啊!要杀人啦!要杀人啦!
爱特门拔剑上。
怎么!什么事?(分开二人)
好小子,你也要寻事吗?来,我们试一下;来,小哥儿。
康瓦尔,吕甘,葛罗斯脱,及众仆上。
动刀动剑的,什么事呀?
大家不要闹;谁再动手,就叫他死。怎么一回事?
一个是我姊姊的使者,一个是国王的使者。
你们为什么争吵?说。
殿下,我给他缠得气都喘不过来啦。
怪不得你,你把全身勇气都提起来了。你这懦怯的恶棍,造化不承认他曾经造下你这个人;你是一个裁缝手里做出来的。
你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一个裁缝会做出一个人来吗?
嗯,一个裁缝;石匠或者油漆匠都不会把他做得这样坏,即使他们学会这们技艺才不过两个钟头。
说,你们怎么会吵起来的?
这个老不讲理的家伙,殿下,倘不是我看在他的花白胡子分上,早就取了他的性命了,——
你这不中用的废物!殿下,要是您允许我的话,我要把这下流的东西踏成一堆替人家涂刷墙壁的泥浆。看在我的花白胡子分上?你这摇尾乞怜的狗!
住口!畜生,你规矩也不懂吗?
是,殿下;可是我实在气愤不过。
你为什么气愤?
我气愤的是像这样一个奸诈的奴才,居然也让他佩起剑来。都是这种笑脸的小人,像老鼠一样咬破了神圣的伦常纲纪;他们的主上起了一个恶念,他们便竭力逢迎,不是火上浇油,就是雪上添霜;他们最擅长的是随风转舵,他们的主人说一声是,他们也跟着说是,说一声不,他们也跟着说不,就像狗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跟着主人跑。恶疮烂掉了你的抽搐的脸孔!你笑我所说的话,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呆鹅,要是我在旷野里碰见了你,看我不把你打得嘎嘎乱叫,一路上赶回你的老家去!
什么!你疯了吗,老头儿?
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吵起来的?
我跟这混蛋是势不两立的。
你为什么叫他混蛋?他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欢喜他的脸孔。
也许你也不欢喜我的脸孔,他的脸孔,还有她的脸孔。
殿下,我是说惯老实话的:我曾经见过一些脸孔,比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些脸孔好得多啦。
这个人正就是那种因为有人称赞了他的言辞率直而有心矫揉造作,装出一副骂世不恭的态度来的家伙。他不会谄媚,他有一颗正直坦白的心,他必须说老实话;要是人家愿意接受他的意见,很好;不然的话,他是个老实人。我知道这种家伙,他们用坦白的外表,包藏着极大的奸谋祸心,比二十个胁肩谄笑,小心翼翼的愚蠢的谄媚者更要不怀好意。
殿下,您的伟大的明鉴,就像腓勃斯神光煜煜的额上的烨耀的火轮,诸您照临我的善意的忠诚,恳切的虔心,——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您不喜欢我的说话,所以我改变了一个样子。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谄媚之徒;我也不愿做一个故意用率直的言语诱惑人家听信的奸诈小人;即使您请求我做这样的人,我也决不从命。
(向鄂斯华特)你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他?
我从来没有冒犯过他。最近王上因为对我有了点误会,把我殴打;他便助主为虐,闪在我的背后把我绊倒地上,侮辱谩骂,无所不至,装出一副非常勇敢的神气;他的王上看见他这样,把他称赞了两句,他便得意忘形,以为我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一看见我,又要跟我闹起来了。
拿足枷来!你这口出狂言的倔强的老贼,我们要教训你一下。
殿下,我已经太老,不能受您的教训了;您不能用足枷枷我。我是王上的人,奉他的命令前来;您要是把他的使者枷起来,那未免对我的主上太失敬,太放肆无礼了。
拿足枷来!凭着我的生命和荣誉起誓,他必须锁在足枷里直到中午为止。
到中午为止!到晚上,殿下;把他整整枷上一夜再说。
啊,夫人,假如我是您父亲的狗,您也不该这样对待我。
因为你是他的奴才,所以我要这样对待你。
这正是我们的姊姊说起的那个家伙。来,拿足枷来。(从仆取出足枷)
殿下,请您不要这样。他的过失诚然很大,王上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的;您所决定的这一种羞辱的刑罚,只能惩戒那些犯偷窃之类普通小罪的下贱的囚徒;他是王上差来的人,要是您给他这样的处分,王上一定要认为您轻蔑了他的来使而心中不快。
那我可以负责。
我的姊姊要是知道她的使者因为奉行她的命令而被人这样侮辱殴打,她的心里还要不高兴哩。把他的腿放进去。(从仆将肯脱套入足枷)来,殿下,我们走吧。(除葛罗斯脱、肯脱外均下)
朋友,我很为你抱恨;这是公爵的意思,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脾气非常固执,不肯接受人家的劝阻。我还要替你向他求情。
请您不必多此一举,大人。我走了许多路,还没有睡过觉;一部分的时间将在瞌睡中过去,醒着的时候我可以吹吹口哨。再会!
这是公爵的不是;王上一定会见怪的。(下)
好王上,你正是像俗语说的,抛下天堂的幸福,来受赤日的煎熬了。来吧,你这照耀下土的炬火,让我借着你的温柔的光辉,可以读一读这封信,倒霉的人偏会遇见奇迹;我知道这是从科第丽霞寄来的,我的改头换面的行踪,已经侥幸给她知道了;她一定会找到一个机会,纠正这种反常的情形。疲倦得很;闭上了吧,沉重的眼睛,免得看见你自己的耻辱。晚安,命运,求你转过你的轮子来,再向我们微笑吧。(睡)
荒野的一部
埃特加上。
听说他们已经发出告示捉我;幸亏我躲在一株空心的树干里,没有给他们找到。没有一处城门可以出入无阻;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警卫森严,准备把我捉住!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起见,我想还不如改扮做一个最卑贱穷苦,最为世人所轻视,和禽兽相去无几的家伙;我要用污泥涂在脸上,一块毡布裹住我的腰,把满头的头发打了许多乱结,赤身裸体,抵抗着风雨的侵凌。这地方本来有许多疯丐,他们高声叫喊,用针哪,木锥哪,钉子哪,迷迭香的树枝哪,刺在他们麻木而僵硬的手臂上,用这种可怕的形状,到那些穷苦的农场,乡村,羊棚和磨坊里去,有时候发出一些疯狂的咒诅,有时候向人哀求祈祷,乞讨一些布施。我现在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定不会引起人家的疑心。可怜的累古!可怜的汤姆!倒有几分像;我现在不再是埃特加了。(下)
葛罗斯脱城堡前
肯脱系足枷中。李尔,弄人,及侍臣上。
真奇怪,他们不在家里,又不打发我的使者回去。
我听说他们在前一个晚上还不曾有走动的意思。
祝福您,尊贵的主人!
吓!你把这样的羞辱作为消遣吗?
不,陛下。
哈哈!他吊着一副多么难受的袜带!缚马缚在头上,缚狗缚熊缚在脖子上,缚猴子缚在腰上,缚人缚在腿上;一个人的腿儿太会活动了,就要叫他穿木袜子。
谁认错了人,把你锁在这儿?
您的女婿和女儿。
不。
是的。
我说不。
我说是的。
不,不,他们不会干这样的事。
他们干也干了。
凭着裘必脱起誓,没有这样的事。
凭着朱诺起誓,有这样的事。
他们不敢做这样的事;他们不能,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要是他们有意作出这种重大的暴行来,那简直比杀人更不可恕了。赶快告诉我,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才会用这种刑罚来对待一个国王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