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羸弱妇产女丢性命 闾有福续弦得娇儿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无忧无虑的富足日子倏忽即逝。转眼间就到了公元1923年,正是中国共产党成立的后两年,从这一年始,毛栗屋场因为出了个顽劣异常的细伢子,便渐渐不得安宁。
毛栗屋场的族长闾老太爷是前清时的秀才,四十岁上方得一子,取名叫闾有福,闾有福看看长到一十八岁,个子不高不矮,理一头桀骜不驯的寸头,脸块四方四正,身子鼓鼓礅礅,文雅人生一副粗蛮像。
闾有福幼时即进自家学堂,后又进长沙城里的洋学堂,可谓诗词文赋,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晓,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其一手毛笔字,更是写得媚若银钩,刚赛铁画,令人很是称道,亦是远近最有学识之人。只是他不染于名利,满腹经纶无处挥洒,故闾老太爷让他代替自己在学堂里教习屋场里的细伢子读书,后来闾老太爷干脆连家也不当了,全都交给闾有福,自己乐得清闲,一门心思当他的族长。
那闾家是毛栗屋场的首富,在汨罗地界,亦是富裕人家,家里有两百多石田土,也养了三五个长工,屋里钱满柜粮满仓,牛栏里还有四五头黄牯沙牛(水牛)。闾有福为人忠善宽厚,对长工甚好,从不苛刻长工,工钱除了给足外,过年过节还另有丰厚的包封(红包)。
鸡鸣则起,闾有福会捧着一本老书(四书五经等),在屋场后山的林中一边踱来踱去,一边有腔有韵地哦吟着,直到估摸着家里人快起来时,方才停止哦吟,回家拿起扁担,挑起水桶,将四口大水缸全部挑满,方才洗漱用膳。
吃过早饭,便去学堂教习细伢子。学堂是闾有福家的,凡来学堂读书的细伢子一律免费,只是纸墨笔砚需自己带。
教习完了,待细伢子都回家了,就去菜园里耕灌,或松土,或浇水,或捉虫,或整枝。他喜爱种菜,将菜园伺弄得齐齐整整。夏天里,他的菜园丝瓜冬瓜黄瓜豆角挂满藤架:冬天里,白菜萝卜排菜莴苣郁郁葱葱。他没事也喜欢在菜园里静静地呆着,默默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时候,一股满足之感就会从心中油然而生。他觉得种菜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
傍晚或闲暇时,闾有福也会下田与长工们一起劳作。他不拿架子,与长工们拍肩打背,称兄道弟。劳作时偶尔也会插科打诨,开开玩笑,说说笑话。长工们觉得,同这样的东家在一起,心情是愉悦的,一天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每晚,他呆在书房里不是读书,就是对着字帖琢磨,眉头一时紧蹙一时舒展。他收藏了许多字帖,有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有欧阳询的,有颜真卿的、有柳公权的,有赵孟頫的,等等。
略有所得,马上研墨展纸挥毫,下笔如有神,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他的字已经很有造诣,但他从不间断,他对读书写字乐此不疲。
闾有福日子过得虽然充实,可美中不足的是堂客范氏的肚腹有点不争气,成亲两年了,任是夫妻两人如何努力,范氏也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为此范氏也不知喝了多少苦药汤,可肚腹硬是鼓不起来。
范氏肚腹不争气,虽然闾有福并没有什么想法,闾有福的父亲闾老太爷却不高兴,他对儿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闾家万贯家财,就是在汨罗这方圆几十里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岂能无后?我不指望你光宗耀祖,显赫门庭,你若孝顺,可娶一房小,给我闾家延续香火,我就知足了。”
看多了那些三妻四妾家庭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闾有福,听了父亲闾老太爷的训教,却颇有点不以为然,何况他对夫人范氏还是很有感情的,于是就对父亲说:“这又何必,要是过两年,说不定范氏又能生了呢?还是再等等,过几年再说吧。”
父亲见说不动儿子,虽然心里不高兴,却知道拗不过儿子,也只得作罢。
但范氏听了这话,也劝闾有福道:“这也怪我,都两年了,也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是我对不起你,你就讨一房小吧,我不在意的。”
闾有福训斥道:“你如何也啰里啰嗦的,生男种女本是两人之事,又如何能怪你一个人,说不定是我有问题呢?此事再休提起!”
范氏见丈夫执意不肯,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心里十分感动,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每到夜晚,必定会缠着闾有福行房,闾有福身体强健,正是虎狼年纪,自然十分乐意,每晚耕耘不缀,可怜范氏体弱,每每云过雨收,累得虚汗连连,喘息不已。
见范氏没有生育,屋场里的好事之人就觉十分奇怪,莫不是闾有福那玩意儿不行?
一日,闾有福又到田间来劳作,长工们促狭,几个人打一眼色,捉住闾有福就要剥闾有福的裤子。闾有福呵呵笑着拼命挣扎,无奈抵不过人多,加之闾有福的裤子与大家的一样,是那一、二、三的抄头裤,自然一下就被扯了下来。
众人一看,闾有福那玩意儿并无异样,反而比一般人更为雄壮,心中就纳闷不已。
被称作“象鼻子”的长工闾德贵笑道:“有福,你家还请不请零工?”
闾有福一时没有意识到象鼻子的话里有话,只当是真的有人要当零工,便一边穿裤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现在又不是双枪季节,请什么零工。”
长工五嗲笑道:“哈巴(傻子)崽,他是说你堂客不生崽,你请不请人帮忙。”
众人都轰笑起来,闾有福也不生气,说道:“你别洋洋得意,谁知道你那崽子是不是你自己的,搞得不好是你请零工做的吧!”
象鼻子尴尬地干笑两声,却说道:“我就是请人帮的忙,所以有这方面的经验,这才向你传经,你和尚的卵是空大的,我结婚比你还后一年,我的崽都打得酱油了,你的崽还不知道在哪摸糖巴鸡屎(无影无踪),我是为你着急,我看还是请人帮帮忙,靠得稳一些。”
闾有福系好裤子,这才笑说道:“我就这么一丘田,我自己种得过来,就不劳你操心了。”
好在天公作美,说过这话没多久,范氏竟然奇迹般怀上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到了生产那天,范氏给他生了一个妹子。富足人家妹子也金贵,所以闾有福给女儿取名“虾贵”,意思是“河里无鱼虾也贵”。
可是,范氏因生来体弱,生产时又得了产后风,竟然不治而亡。
送走亡人,每夜闾有福抱着女儿,面壁而坐,这时候,闾有福心中就会有一股孤苦寂寞的心绪袭来。
父亲闾老太爷又对儿子说:“你还是续弦吧,一来家里不能没有个女人,二来我闾家也断断不能断了香火,否则,这万贯家财岂不落入外人之手?”
这次闾有福没有违逆父亲的意愿,一年后就娶了万家冲一家富户的女子。
接亲那一天,闾有福亲自前往,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接了过来,拜过了堂,陪屋场里的人喝过了酒,忙了一天,至晚方进洞房。
乡下规矩,结亲那晚必定要闹洞房,结亲三天无大小,闹洞房更是无论如何出格,办喜事的这家人都不得生气,因此就会出现有些无行之人趁乱亲新娘,摸新娘。闹洞房不仅仅是为了显示喜庆热闹,闹洞房对于无知的新郎新娘来说,还是一次性的启蒙。
毛栗屋场的男人女人虽然嘴巴上也会开些荤玩笑,图个嘴巴快活,但没有品行不端之人,因此,闹洞房那晚虽然也会打趣起哄,但也只是嘴巴出格行为不出格。
人们涌进洞房,象鼻子故意拍打着铺着绸缎被褥的床,大声道:“有福,你这床结不结实,今晚你要秀气(小心)点,莫把床搞塌了。”
良裁缝却说:“象鼻子你操的是空心,人家早就请木匠加固了。”
被称作先聋子的闾佳先说:“加固了有福你也要秀气点,你这么一胚,莫把你的新娘子搞得走不得路就不好看了。”
闾有福却只是嘿嘿笑。
一个两三岁的小把戏(小孩子)跑到床前的新娘前,爬上床作势要揭新娘的盖头,良裁缝马上将他抱下来说道:“呃,你揭不得的,新娘子的盖头只有你有福哥能揭。”
五嗲笑道:“文伢子,你想揭盖头就快点长,到时候我把门楼屋的癞子妹子介绍给你做堂客。”
文伢子生气地一摆头,瞪了五嗲一眼:“癞子妹子给你,我才不要呢!”
众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毛栗屋场的人很识趣,知道新婚之夜是属于新郎新娘的,他们不会闹个不休,而是见好就收。
大家嬉笑打闹了一番,接着就是最后一道仪式,赞茶。
赞茶就是由新郎和新娘抬着一个大茶盘,茶盘上搁着注好茶水的茶盅,新郎新娘抬着茶盘来到每一个人面前,新娘因为盖着盖头不便行路,会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妹子帮扶着指引,端起茶的人必须说一句四言八句,以示祝福。
闾有福和新娘抬着茶来到屋场里另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闾昌德大嗲面前,昌德大嗲捋了捋胡子,端起茶略一沉思,就道:“红烛高烧映新房,锣鼓喧天喜洋洋,今年迎进新娘子,明年生下胖小郎。”
念完,端着茶盅慢慢啜着看众人赞茶。
茶盘抬到象鼻子面前,象鼻子摸了摸他那较常人即高且长顶头还略尖的鼻头,端起茶就道:“有福你莫忙,今夜进洞房,摸了莲盘头,还要搅裤裆。”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笑了个前仰后翻。
好容易笑声停了,闾有福和新娘抬到良裁缝面前,良裁缝像是早就想好了,端起茶就道:“新郎新娘抬茶盘,新娘樱唇有福尝,明年生下胖崽子,再喝喜酒吃喜糖。”
前面说过,这毛栗屋场的人没有文盲,多少都读了点书,肚里有点文墨,因此,无论抬到谁面前,都能说出四言八句的赞语。
只有五嗲,从小不喜读书,却爱舞刀弄棒,寻常间三五个人弄他不翻,但要他说四言八句的赞语,打死他也说不来,但今晚新郎新娘抬茶到了你面前,你不说就是煞风景,就是不敬,不但办喜事的人不乐,就是屋场的人也会不高兴,说你坏了规矩,因此,他想了好半天,这才说道:“吹火筒,两头空,乒哩乓隆放茶盅。”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茶也喝饱了,闹也闹够了,众人也就散了。
象鼻子临走前凑近闾有福小声道:“你小子还是秀气点,细伢子明天还要你教学呢!”
闾有福推了象鼻子一把,笑道:“这你就管不着了。”
有道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夜阑人静,春宵一刻值千金,许多男人在结亲这一夜,谁不是猴急猴急的?闾有福第一次结亲,也是这样,进了洞房,就迫不及待地揭了前妻盖头,虽然看前妻弱不禁风的样子,也顾不得多想,就扳倒了前妻,狼精虎猛地扑了上去……
可今晚闾有福大异常情,偏生不揭新娘盖头,只是坐在椅子上愣愣地想事。
闾有福是个念旧的人,前妻虽然死了,但他还十分怀念,现在虽然结了亲,心里却更加思念前妻,前妻虽然身子羸弱,却生得千娇百媚,怀瑾握瑜,可他心意。
一想起前妻的种种,就没了揭盖头的兴致。
他喝了三盅酒,吃了三筒烟(本地人称抽烟叫吃烟,又因为抽的是水烟筒,故叫抽一次水烟叫吃一筒烟),还是坐着不动。
闾有福看那盖着盖头的万氏,一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自他进房,就脚踩红踏凳,坐在床沿上,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没有声息。
这使闾有福顿生愧疚之感。
纵使对前妻百般怀念,但人死不能复生,况且现在已经结了亲,自己如此待她,实为不公,而且,不揭盖头也不行,这是礼数。
已经鸡叫三遍了,眼看就要天亮了,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走向前去,缓缓揭下了万氏的盖头。
揭下盖头,闾有福惊呆了,红烛光下,看那万氏,眼角眉梢藏秀气,俏颜笑貌露温柔,艳丽似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立刻惊为天人。
如此怠慢佳人,实属不敬,闾有福也不顾马上就天光大亮,立刻脱了衣服,又为佳人宽衣解带,将她剥得一丝不挂,按倒在床,覆了上去。
万氏还是个红花妹子,对房事自然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而闾有福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轻车熟路,几番征战,万氏被闾有福折腾得痛苦不堪。
天完全亮了,闾有福拢着万氏赤条条的身子,还不想起床,而万氏初为人妇,尝到了鱼水之欢的乐趣,也在使劲往闾有福怀里钻。
这又一次惹起了闾有福的欲望,翻身骑了上去,又是一番鏖战。
这次万氏极尽娇媚,百般奉承,直到雨收云散,方才罢休。
自此以后,两人如漆似胶,恩爱如新。闾有福一如既往,白天,或教习细伢子,或耕灌菜蔬,或下田跟长工们劳作;晚上就钻进书房,或吟诵诗书,或揣摩书法。而万氏白天在家里操持家务,每到夜晚,或纺纱,或织布,或一边做着针黹,一边在书房里陪着闾有福。
到了夜深,两人方上床去,临睡前两人也必定做那人人爱做之事,在闾有福来说,他想早一点生个儿子。
而万氏也没有让他失望,不多久就怀上了,看着万氏一天天鼓起来的肚腹,闾有福就喜在眉头笑在心,就盼着儿子早一天降临。
但生孩子岂是说早就能早的,须得养足了胎才会瓜熟蒂落,一朝分娩。
闾有福忍受着盼儿的煎熬,万氏也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生产的日子。
看看到了该生产的日子,一日,万氏忽感肚中一阵绞痛,闾有福赶快打发五嗲请来接生的四娭毑。
四娭毑是毛栗屋场的接生婆,屋场里凡是年轻人细伢子,差不多都是四娭毑接生的,四娭毑接生富有经验。
四娭毑准备好了应用之物,就等候在一旁,准备接生。
万氏痛得死去活来,浑身虚汗淋漓,就差恨不得一头撞死,可已经过了一个上午,产门也开了,孩子就是不出来,连影子都看不到。
四娭毑忙得也如万氏一样大汗淋漓,各种方法使尽了,孩子还是赖在娘肚子里不出来,她只是望着痛不欲生的万氏忧心如焚。
俗话说,女人生产犹如过鬼门关,万氏九死一生,已经晕厥过去了,却仍然毫无动静,到此时,四娭毑也束手无策,他对闾有福说:“我实在是已经尽力了,我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难生产的孩子,这只怕是个冤孽,你们要有准备,只怕母子难保。”
闾有福听了,如雷轰顶,他一下跪在四娭毑面前,磕头如捣葱,打着哭腔道:“四娭毑,求求您一定要救救他们,就是救不了小的,也一定要保住大人啊!”
既然闾有福这么说了,四娭毑也豁出去了,四娭毑甚至坐在万氏的腹部推磨,使劲往下推送着。
这是很要不得的催生方法,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搞得不好腹中的胎儿会活生生的磨死。
四娭毑这一折腾,万氏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禁不住嚎叫一声,又晕厥过去了。
这一下,四娭毑害怕了,下得床来,跑出门外,对一直守候的闾有福说:“有福啊,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说也奇怪,闾有福还未及答言,就在这时候,却听得屋内一声啼哭,那啼哭嘹亮悠长惊天动地,也惊醒了一众守在室外的人,四娭毑急忙跑进屋去,一会抱出一个男孩来,喜盈盈地对闾老太爷道喜道:“恭喜老太爷喜得龙孙。”
闾有福关心万氏安危,跑进门去,见万氏万分疲惫地躺在床上,紧闭眼睛,以为大事不好,抢到床边,拉起万氏的手连连呼唤,却见万氏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我没事。”
四娭毑将孩子抱给闾有福看,闾有福心里虽然高兴,却道:“你这个冤孽,你差点害死了你的亲娘你知不知道?”
很是奇怪,那孩子竟然咧开嘴巴笑。
这是结亲的第二年,闾有福终于有了个活蹦乱跳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