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铁经典第8辑:奥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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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性别确凿无疑,只是当时的风尚动摇了这确凿——正劈砍着悬在房椽上那颗摩尔人的头颅。这头颅的色泽如一只旧足球,形状也大抵相似,不同的是那深陷的脸颊,还有粗糙干枯、椰棕般的毛发。奥兰多的父亲,或是他的祖父,从某个魁梧的异教徒项上取下了它,这敌人曾沐浴着月光,在蛮荒的非洲大地上驰骋,这位杀死他的勋爵,将头颅藏在巨大宅邸的阁楼里如今微风不断穿越这隐秘的房间,让它轻轻地、永恒地摆动着。

奥兰多的父辈们,曾策马驶过水仙丛生的旷野、岩石遍布的荒野,还有陌生的河流浇灌的田野。他们从无数不同的颈上,斩获不同肤色的头颅,归来后再一一悬到房椽上。奥兰多立下誓言,他也会铸下这样的辉煌。但他只有十六岁,太过年少,无法同父辈们一起去非洲或法国骑行。他只能悄悄远离自己的母亲,远离花园中的那些孔雀,来到属于他的阁楼里,挥舞自己的刀刃,在空气中冲撞劈砍。有时,他会不慎斩断绳索,头颅就会落到地上,他只能怀着某种骑士精神,将它们重新悬起,挂到几乎够不到的地方。他的这些死敌,就又继续咧着干枯、漆黑的嘴唇,朝他得意扬扬地狞笑。奥兰多所居的宅邸,就连阁楼也如此辽阔,就算是风也被囚在其中,不问春夏地呼啸徘徊,吹得头颅们不停地前后摆动。织着猎手图样的绿色挂毯,也永远在随风飘摇。奥兰多的父辈生来便是贵族,他们头顶冠冕,从北方的迷雾中走来[1]。黑影横陈,黄影斑驳,是什么在四壁上留下这些形迹?想必是日光,它穿过彩绘玻璃上那巨大的盾徽,让奥兰多身处这陆离的光池,在他脚下投出一只纹章豹的黄色剪影。他把手抬到窗台上,想要推开窗户,那手顷刻染上了红色、蓝色与黄色,化作了蝶翼。总有人迷恋象征,热衷于破译象征,他们会欣喜地发现,在打开窗户的那一瞬,奥兰多匀称的双腿、健美的身躯与紧实的双肩,都笼着纹章豹折射的各色光晕,但唯有他的脸庞完全沐浴着日光。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诚挚、忧郁的脸庞。他的母亲是幸福的,永远不必为了孩子烦恼忧愁;他的传记作家也很幸福,永远不必求助小说或诗歌式的虚构。奥兰多会不断积功兴业、立身扬名、升官晋爵。著书立传之人,注定将会随他左右,直至他穷极了毕生的光辉事迹。奥兰多的容颜,仿佛正是为这耀眼的一生雕琢而成。他的面颊宛如蜜桃,红润之余覆着细软的汗毛,唇上的绒毛只比面颊稍硬一些。他的嘴唇很短,略向双颊舒展,盖住了精致的、杏仁色的皓齿。他的鼻梁短而笔挺,在脸上绘出箭一般的流线。他的秀发乌黑,那双小巧的耳朵紧贴着两鬓。但是,哎呀,若要列举他的青春之美,自然不能少了额头与双眼。大多数人生来都有这些宝物,可他格外不同凡响。看看望向窗外的奥兰多吧,那双眼睛仿佛浸湿的紫罗兰,它们如此饱满,晶莹欲滴。他的前额如浑圆的大理石穹顶,衔接着两侧的圆形浮雕,那是他的太阳穴。然而,一旦望向他的双眼与额头,我们便踏上了狂想的旅程。必须承认,我们目光落定的刹那,便望见了无数纷乱的琐事,不行,合格的传记作者都该无视它们。有些景象使他烦闷,譬如母亲出门喂孔雀的场景,那是位非常美丽的绿衣女士,身后陪侍着名为特威切特的女佣;有些景象令他欢欣——飞鸟与树木;有些景象让他爱上死亡——夜晚的天空归巢的乌鸦,我们踩着螺旋阶梯踏入他的脑海——一个极辽阔的空间——望见了这所有的景象,听见了花园里的骚动,还有击打铁锤、砍伐林木的声音,那是他的千头万绪、百感交集,但所有优秀的传记作者,都会憎恶这些杂念。然而——奥兰多缓缓收回了身子,坐到桌旁,一时间半梦半醒。人们投身日常的习惯时,总会陷入这种恍惚。他拿出了写有《埃塞尔贝特:五幕悲剧》的笔记本,将用旧的鹅毛笔浸入了墨水。

他很快用诗歌铺满了十余页纸。他显然写得很顺畅,但也写得很抽象。他的人物象征着邪恶、罪行与苦难;他创造了子虚乌有之国的帝王与皇后,他们陷入恐怖的阴谋,胸中鼓荡着高尚的情感;他笔下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像真实生活的语言,但他依然流利热情地表达着。他仍不到十七岁,世界的历史也还不到十七世纪,这样写作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他终究停了下来。因为他要开始描述自然,所有年轻诗人永远都在描述自然。为了描摹绿色,他真的开始凝视绿色的事物(此时,他展现得比大多数诗人更有勇气),那是窗下绽放的月桂树丛。他投出目光之后,当然无法再继续写作。自然之绿与文学之绿截然不同,自然与文字似乎生来便不相兼容,两者若同处一室,会将彼此撕得粉碎。奥兰多眼中的绿色,摧毁了他的节奏,破坏了他的格律。大自然有她自己的诡计。一旦望见窗外花丛里的蜜蜂,望见一只叫嚷的狗,望见落下的夕阳,一旦想到“我还能望见多少次夕阳”(还有些别的想法,但都太过普遍,不值一提),人们就会抛下纸笔,穿上外衣,匆匆走出房间。有些人还会在走出房门时,被地上的漆箱绊倒——比如奥兰多这样拙于琐事之人。

他谨慎避免与任何人相遇。园丁斯塔布斯[2]沿着小径走来,他便藏到了一棵树后,直到园丁从面前经过。他从围墙处的一扇小门离开了花园。他避开了所有的马厩、犬舍、酒厂、木匠铺与洗衣房,还有人们制作蜡烛、宰杀公牛、锻造蹄铁、缝制皮袄的地方——他的宅邸仿佛是一座小镇,四处都是各种手艺人。但此时无人目睹,他穿过那条长满羊齿草的上山小径,抵达了那处林地。或许人们的品性总是相互依存,只要有了其中一样,往往也会拥有另一样。所以,传记作者们还请注意:笨拙之人往往也热爱孤独。既然奥兰多是个会被箱子绊倒的人,他自然就迷恋那些冷僻的地方、辽阔的景色,在那里,他可以沉溺于比永恒更永恒的孤独。

于是,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能喘一口气,说“我独自一人了”。在这部传记中,他是第一次张口说话。他迈着矫健的步伐,穿过了羊齿草与山楂树丛,惊扰了鹿与野鸟,来到了一棵橡树荫蔽的空地[3]。这里海拔很高,能俯瞰英格兰的十九个郡,晴朗的日子里能看到三十个——在最完美的天气里,甚至可以看到四十个。有时,人们能望见波澜起伏的英吉利海峡。还有许多景象映入眼帘:河上航行的游船、徐徐入海的帆船,还有炮管发着闷响、冒着浓烟的军舰。海岸边矗立着要塞,草地上坐落着城堡,高塔与堡垒错落分布……当然,还有那些巨大的宅邸,其中有些属于奥兰多的父亲,它们四周环绕着城墙,庞大如城镇,散布在山谷之中。东边能看见伦敦城的尖顶与雾气,或许在风向适宜的时候,还能望见天边的山景,云间会显出斯诺登山[4]陡峭的绝顶与锯齿般的山形。奥兰多在这里站了半晌,细数着、凝视着、辨认着。这是他父亲的屋子,那是他叔父的宅邸。他的姨妈拥有林地里那三座巨大的塔楼。他的家族拥有那片荒野与丛林,还有林中所有的野鸡、野鹿、狐狸、狗獾与蝴蝶。

他长叹了一声,便扑向了橡树脚下的土地——那饱含激情的动作,配得上“扑”这一字眼。他沉溺于夏日一切的瞬息,钟情于这片大地的脊骨。他此刻觉得,橡树那坚硬的根须便是这脊骨。但这所谓的脊骨,也可以是许多无穷尽的事物,譬如他胯下那匹高头大马的脊背,或是船只晃动时的那块甲板——可以是任何足够坚固的事物。他觉得自己需要某种支点,托住那颗时刻飘零的心。每到这样的黄昏,他出门闲游时,那颗心里总鼓动着怪异的风,风里添了太多的异香与迷情。但只要他躺在那里,他就能将心系在橡树上,他身体内外的骚动便渐渐停歇,树叶低垂,野鹿止步,淡色的夏日云彩也不再飘动。他的四肢贴在地上,变得沉重。他躺得太过安然,于是野鹿徐徐走近,鸦鸟翩翩飞旋,燕子俯身而舞,蜻蜓闪身而过。在夏日的暮色中,一切关乎生命与爱欲的事物,仿佛都在他身上结成了网。

过了一个多小时后——迅速西沉的夕阳染红了流云,山丘变得紫红,树林显得靛青,山谷则愈加黑暗——刺耳的号角声响起了,奥兰多便一跃而起。声音的源头是脚下的山谷,山底下那晦暗的领域,那结构紧密、规划周全的地界,那座迷宫,那矗立于围墙中的城镇。那声音……源于山谷中的腹地,他居住的宅邸,他初次俯瞰的时候,只见漆黑一片,但号角声不断重复着,召唤着无数更嘹亮的声音,于是黑暗渐渐淡了,最终被灯光撕裂。有些是匆匆的微光,像是仆人们隔着走廊忙着响应传唤;有些是高悬的明光,像是燃烧在空荡的宴会厅里,迎接未至的来客;点滴亮光缀乎其间,或低垂摆荡,或起伏不定,那该是侍从们手中的提灯,随他们弯腰、下跪、起身、接待、护卫,他们用最庄重的礼节,迎入了一位刚下战车的尊贵公主。马车在庭院中绕圈而行,马儿甩动着身上的羽饰。女王驾临了。

奥兰多不再远眺,他冲下山去。他挤进了一扇小门,冲上了蜿蜒的楼梯,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长袜与坎肩随手扔下。他低头擦洗了双手,修剪了指甲。他对着一面不及六英寸的镜子,借着一对残烛的光亮,匆匆套上深红色的马裤、缀花边的礼服、塔夫绸的马甲,还有织着玫瑰饰物的靴子,那玫瑰实在饱满,仿佛重瓣的大丽花。他的时钟很准,做这一切只花了十分钟。他已经穿戴就绪,面颊红润、容光焕发。但不幸的是,他已迟到了许久。

他沿着熟知的捷径,在无数房间与楼梯构成的浩大迷局中穿行,渐渐向宴会厅靠近。这是占地五英亩的巨宅,宴会厅位于房屋的另一侧,但他半途停了下来,驻足于仆从们的居所。斯图克雷夫人[5]那起居室的门敞开着——可她不在那儿,一定带着所有的钥匙伺候女主人去了。但是,院里另有一人,他就坐在仆人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个啤酒杯。他看起来相当肥胖寒酸,穿着棕色的粗呢衣服,胸前的皱领脏兮兮的。他手中握着一支笔,但还没有开始写作。似乎他还在脑海中反刍着某些想法,它们上下翻滚,来回穿梭,等着化作最佳的形体或流势。他双眼浑圆却阴沉,像某种质地奇特的青石,他徒自注视着前方。他并未注意到奥兰多。奥兰多很匆忙,但依然停下了脚步。这是位诗人吗?他是在写诗吗?“告诉我,”他想说,“告诉我世上的一切!”——他对诗人和诗歌,怀有某种最狂热、荒诞、离奇的幻想——但这人眼中根本没有你,你如何能与他对话呢?他眼中的不是奥兰多,而是食人魔、萨蒂尔[6],或许还有深海的景象。奥兰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他的指尖如此这般地转动手中的笔,他凝视着,沉思着,迅速写了数行文字,随后才抬起头来。奥兰多一时羞愧万分,飞快地跑向宴会厅。抵达之后,他刚好来得及跪下,迷惘地垂下头,向伟大的女王献上一碗玫瑰水。

出于羞怯,他只能望见浸在水中那戴着戒指的手,但这已经足够了。这是一只令人难忘的手,一只瘦弱的、五指蜷曲的手,总像是握着象征王权的宝球或权杖。这也是一只焦虑、暴戾、病态的手,一只发号施令的手,一只仅需稍稍抬起就能让人头落地的手。他猜想,这手属于一具衰朽的身躯,她闻起来或许像是装有樟脑、保存皮草的橱柜。那身躯……或许总穿戴着各色锦缎与宝石;或许困扰于坐骨神经的疼痛,却总能保持挺立;或许承受着无穷的恐惧,却永远不会退缩。女王的眼眸想必是浅黄色。当那巨大的戒指在水中闪烁,当她的手压着他的头发,他想象着上述的一切,他的视角大概稍显偏狭,历史学家渴求的是更有用的东西。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是充斥着各式对立的事物——漆黑的夜色与灼热的烛光,寒微的诗人与伟大的女王,寂静的田野与喧闹的侍从——所以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或者说,只能看见一只手。

同样,女王也只能望见一颗头颅。既然只是看到一只手,就能推断伟大女王的种种特质,揣摩她的暴戾、勇气、虚弱与恐惧,那么对女王来说,这头颅自然也意味着许多东西。她坐在一国之主的宝座上俯视着他,若西敏寺的蜡像所凿无误,她的眼睛总是睁得很大。那头颅生着长长的深色卷发,如此恭敬无邪地低垂在她面前,它一定曾高昂着,这年轻的贵族一定身材挺拔,还拥有俊美的双腿。他的双眼定是紫罗兰色。他一定拥有最珍贵的心、最忠良的品质,还有属于男性的魅力——这一切越是让这衰朽的女人钟情,就越是让她沮丧。毕竟她已经越来越老、越来越疲惫了,漫长的岁月销蚀着她。她的耳中总回响着炮声,她的眼里总映着发亮的毒汁、修长的匕首。她一坐到桌旁,就会听到英吉利海峡的轰鸣,其实她也会害怕——这是谁的诅咒?又是谁在低语?她想着自己生命中的黑暗,眼前这种天真与纯粹,便显得愈加珍贵。传说那天夜里,奥兰多沉沉入睡时,女王庄严地抬手,在一张羊皮纸上盖印下令,将一座曾属于大主教、后归于王室的大修道院赠给了奥兰多的父亲。

奥兰多彻夜熟睡,一无所知。不觉间,他收获了一位女王的吻。女人的思绪细腻复杂,或许正因为他的茫然,或是嘴唇碰触肌肤时他轻微的震颤,让女王长久地思念着这位年轻的表亲(他们血统相同)[7]。无论如何,奥兰多那安宁的乡村生活,只过了不到两年,他只写了不过二十部悲剧、十几部历史剧与二十首十四行诗,就接到了女王的旨意:他要去王室的白厅宫侍奉她。

“来了,”她望着他沿着长廊走来,“我纯真的孩子!”(他身上总散发着安宁的气质,也因此显得“纯真”,但其实这词已不太适合形容他。)

“来吧!”她说道,她直挺挺地坐在炉火旁。她让他停在一英尺远的地方,上下打量着他。她端详如今的真身时,是否在对照那夜的想象?那想象是否确凿无误?眼睛、嘴唇、鼻子、胸脯、臀部、双手……她遍览无遗。打量他的时候,她的嘴唇显然在抽动,当她望向那双腿时,笑出了声。只看外表,这当然是位完美、尊贵的绅士,但他的内心又如何呢?她继续用黄色的鹰眼扫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迫于这目光,少年的脸颊微微泛红,宛如一朵大马士革蔷薇。力量、优雅、浪漫、愚钝、诗意、青春——她望着他,仿佛在读一本书。她立刻从一根手指(那关节肿得很厉害)上摘下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手上,任命他为库务大臣与王室总管。接着,她给他佩上象征官职的项链,命他屈膝,在他腿上最纤细的地方,戴上镶嵌宝石的嘉德勋章带[8]。从此他便平步青云,每逢女王驾车出行,他都随在车门左右。她命他担任苏格兰的大使,他拜访那位烦闷的苏格兰女王[9]时,不免也染上了几分愁绪。他又被召回王宫之后,原本准备启程参加波兰战争。但女王想象着,那柔弱的肉体在战火中撕裂,长着卷发的头颅在尘土中翻滚,她无法忍受这些幻象。她将他留在了身旁。她的盛世最盛之时,礼炮声响彻伦敦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火药味,窗外回响着人民的欢呼声。她拉着他陷进侍女们铺设的坐垫(因为她太老、太疲惫了),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身子(她已一个月没换过衣服了),在这味觉的旋涡中,他仿佛闻到了整个世界的气味,像是家里某个贮藏母亲皮草的旧柜子。起身时,他几乎要窒息了。“这……”她低声说道,“就是我的胜利!”——一束焰火腾空而起,她的双颊染得绯红。

这年迈的女人爱他。女王总能看穿每一个男人,但据说她的方法不同寻常。她为他规划了辉煌灿烂的前程,赠予他土地与住所。他将成为她年老时的子嗣、虚弱时的支柱、衰朽时的橡树。她用嘶哑的声音讲述着这些承诺,这些怪异而蛮横的柔情(他们身处里奇蒙宫[10]),她穿着厚重的绸缎,直挺挺地坐在炉火旁。无论这壁炉的火烧得多旺,她也感觉不到温暖。

漫长的冬季延续着。园林里每一棵树都结满了霜,河流缓缓流淌。一日,地上覆着积雪,在昏暗朦胧的房间里,墙上嵌着饰板,四处阴影斑驳,牡鹿在林中低吟。她对着那镜子,那面她担心监视,总放在身侧的镜子;透过那门缝,那扇她畏惧刺客,总是敞开的门扉,她望见了一个男孩——那难道是奥兰多?——吻着一个女孩——这该死的荡妇又是谁?她挥起金柄的宝剑,猛击那镜面。玻璃碎裂,仆从们匆匆而至,扶着她重又坐回椅子里。但她从此一蹶不振,在仅剩的时日里,反复抱怨、谩骂着男人的背叛。

这或许是奥兰多的错,但难道我们该苛责他吗?毕竟这是伊丽莎白时代,有不同的道德、诗人、风貌,甚至还有不同的植株,一切都是如此不同。我们可以想见,那时的气候——夏季与冬日,炎热与寒冷——都是另一种调性。那时灿烂而多情的白昼,永远同黑夜势不两立,如陆地与海洋一般泾渭分明。那时的黄昏更为血红而热切,黎明也更加洁白而辉煌。我们如今这种半明半暗的拂晓,延绵不绝的暮色,他们一无所知。那时若非大雨倾盆,便是万里无云;若非日光灼人,便是漆黑一片。那时诗人们的惯例,便是将世上实存的一切转译为缥缈的诗句,柔声吟诵那些玫瑰如何凋谢,花瓣如何飘零。他们道出花开花谢的短暂,还有时光飞逝后亘古永眠的长夜。如今,我们用人造的温室或暖房,延长花朵的红粉之色,但这不是他们的做派。对于我们这日益折中多疑的时代,复杂暧昧的病态,他们无从知晓。那时一切都如此狂热。花朵若非盛放便是凋零,太阳若非高悬便是沉没,恋人若非相爱便是离别。诗人为了合韵列出的奇事,少年男女顷刻就会付诸实践。女孩成了玫瑰,因为她们的花期也如此短暂,亟须在黑夜前采摘,而转瞬即逝的白昼,便是她们拥有的一切。所以,即便霜雪覆地,即便警觉的女王身处廊道,若奥兰多只是听从了气候、诗人或时代的指引,在临窗处摘下了他的鲜花,我们也没法苛责他。他仍是少年,稚气未脱,只是遵循了自己的直觉。而那个女孩……我们与伊丽莎白女王一样,仍未知道她的名字。她可能是多丽丝、克洛丽丝、德利娅或黛安娜,他曾依次将这些名字织入诗行的韵脚;但她也可能是位宫女或女佣,毕竟奥兰多涉猎广泛,园中的花朵他当然钟爱,但野花野草也常常使他着迷。

这时,我们要像所有的传记作者一样,看到他某种怪异的特质,就要粗暴地找个缘由……譬如他祖上某个身着宽松罩衣、手提牛奶桶劳作的女人。他那高贵而精纯的诺曼底血统,便掺杂了少许肯特郡或萨塞克斯郡的尘粒。在他心中,乡野的泥土本该与贵族的血脉混合在一起。显然,他总爱与底层人为伍,尤其是那些深藏才思的文人,他总觉得自己同他们惺惺相惜。在生命的这个阶段,他的脑中总扰动着韵脚,总在睡前吟诵着毫无意义、只求合律的短句:比起宫里的这些女士,旅店老板家有个女儿的肌肤更鲜嫩,猎场看守家有位侄女的才思更敏捷[11]。于是,他频繁在夜里光顾沃平[12]老阶那样的地方。他穿上灰色的斗篷,裹住颈上的官徽与腿上的勋章,出没在那些铺着沙石的小巷、游玩滚球的草坪,还有其他简陋之所。他端着大大的酒杯,听水手们讲述发生在“西班牙大陆”[13]上那些劳神伤身、惊心动魄的故事:有人丢掉了脚趾,有人失去了鼻子——这些口述的故事,从不会像文字那么结构完整、描写雅致。他尤其爱听他们齐声喊出亚述尔群岛的歌曲,水手们从岛屿上带回来的马尾鹦鹉,会飞来啄他们的耳环,会抬起它们坚硬、贪婪的鸟喙,敲击主人戒指上的红宝石,模仿那些粗俗的秽语。酒馆里的女人也像鸟儿般自由放浪,她们枕着他的膝盖,用手环绕他的脖颈,想了解那厚厚的斗篷里究竟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们和奥兰多一样,饥渴于事物的真相。

她们总能找到机会。河道上日夜来往着驳船、渡船和其他各色船只。每日会经过一些开往印度的豪华舰艇,偶尔也会驶来一艘污损的破船,它会满载着长满毛发的陌生男人,艰难地挤进港口。日落之后,海边调情的男女随处可见,即使传闻他们激情相拥,睡到某艘船的财宝堆里,也无人会感到惊异。在奥兰多、苏姬与坎伯兰伯爵身上,就发生过类似的逸事。那日天气炎热、爱欲炽热,奥兰多与苏姬事毕之后,在一堆红宝石里沉沉入睡。深夜,伯爵独自提灯来查验船上的战果,那都是远征西班牙时夺来的宝物。他的灯光照亮了某个大木桶时,他不禁畏缩着咒骂了一声:桶上交缠着两个熟睡的幽灵。伯爵生性迷信,他心知自己背负了许多罪行,以为这对男女——他们裹着一件红色的斗篷,苏姬的乳房白得像奥兰多诗中永恒的雪——是水手们淹死后的亡魂,钻出海底飞来要索他的命。他在胸前画着十字,发誓一定要忏悔。他这一刹那的惊恐,筑就了希恩路上至今依然矗立的那排救济院。这教区里那十几位贫苦的老妇人,白日饮茶,夜里就为伯爵祈祷,感谢他提供了栖身之所。或许我们该追溯到那宝船上的私情——也罢,暂且不提道德了吧。

但奥兰多很快便厌倦了。他不仅疲于这种生活方式,疲于附近拥挤的街道,也疲于人们粗野的行为举止。读者们必须明白,伊丽莎白时代的人与我们不同,罪恶和贫穷对他们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们不像我们一样,羞于学习书中的知识;生为屠夫之子,在他们看来并不是无上荣耀,为人不识一字,在他们心中也不是一种美德;他们脑海中根本没有“生活”或“现实”的概念,我们则会用“无知”或“野蛮”来阐释这两个词语。奥兰多与他们共处不为寻找“生活”,同他们离别也不为寻求“现实”。然而,听了数十遍杰克斯如何失去鼻子、苏姬如何失去贞洁的故事之后,他开始厌倦这种重复。诚然,他们的故事非常精彩,但毕竟割掉鼻子、夺走贞操的方式终究只有一种——至少在他看来如此,而艺术与科学则拥有无穷的可能性,总能无限激发他的好奇。他便将一切留作愉快的记忆,远离酒馆与暗巷,挂起灰色的斗篷,亮出颈上的官徽与腿上的勋章,再度现身在詹姆斯国王的宫廷里。他年轻、富有、英俊,没人能比他收获更多的欢呼。

他当然也获得了许多女士的青睐。其中至少有三人曾与他有过婚约,在他的十四行诗里,她们的名字是克洛琳达、法维拉与尤弗罗西妮。

依次说说她们的故事吧。克洛琳达是个举止迷人、温柔万分的淑女——其实,在长达六个半月的时间里,奥兰多都很喜爱她。她的睫毛雪白,双眼见不得血。她曾因看见父亲餐桌上一只烤熟的野兔而昏厥。她深受牧师的影响,不惜少买几件内衣来救济穷人。她甚至认为自己有责任帮奥兰多洗刷罪孽,这让他感到恶心,最终拒绝了婚约。不久之后她死于天花,但他心无愧意。

接下来是法维拉,她与克洛琳达完全不同。她本是萨默塞特郡一位贫穷乡绅的女儿,凭借八面玲珑与察言观色,终于成功在宫廷中立足。她精湛的骑术、漂亮的足弓与优雅的舞姿,赢得了所有人的赞誉。但她有次不甚明智的举动,那就是在奥兰多的窗下鞭打一只小猎犬,它撕烂了她的一条真丝长袜(公道地说,法维拉没有多少长袜,而且大部分都是粗呢的)。这时,热爱动物的奥兰多注意到她长歪的牙齿,他觉得内翻的门牙一定标志着女性的反常与残忍。他当夜便决绝地解除了婚约。

第三位女性叫作尤弗罗西妮,这是他当时最诚挚的一段恋情。她来自爱尔兰的德斯蒙德家族,因此她的家谱与奥兰多一样古老而厚重。她皮肤白皙、面色红润、气质清冷。她会说流利的意大利语,长着一排无瑕的上牙,下牙也只是略微发黄。她的膝边总蹲着小灵犬或小猎犬,她会喂它们吃自己盘中的白面包。她还能随着维金纳琴的乐声演唱悦耳的歌曲。她留心呵护自己的身体,往往睡到晌午才起床更衣。总之,对奥兰多这样的贵族来说,她是一位完美的妻子。双方律师已开始忙于各类契约,囊括财产继承、财富归属、房产地产,筹备着两大望族联姻之前所需的一切。然而——那时英格兰的天候总如此突然而凛冽——“大霜冻”[14]来临了。

历史学家告诉我们,这是不列颠诸岛最严重的一次霜冻。飞鸟在空中冻结,如落石般坠地。在诺维奇,一位年轻村妇同往常一样,精力充沛地走在路上,却在街角瞬间结为冰块,在众目睽睽下碎为齑粉,又被寒风吹上了屋檐。无数牛羊在严寒中丧命,人们的尸体粘连在床单上。道路上常常能看见一整群冻住的猪。旷野里四处是化作冰雕的牧人、农夫、马队与赶鸟的男孩,他们永远停留在生命最后的姿势:有人把手放在鼻子上,有人将瓶口对准了嘴唇,还有人举起了一块石头,瞄准了不到一码外的一只乌鸦,那乌鸦也已冻成了标本。这霜冻如此严重,引发了频繁的石化现象。与此同时,德比郡某些地区突然出现大量岩石,人们普遍认为,这根本不是因为子虚乌有的火山喷发,而是某些不幸的路人化作了石雕。教会也对这种灾难无计可施,有些地主将石雕看作上天的恩赐,但大多数人视它们为路标,或是供羊群抓挠的柱子,若是形状贴合,还能拿来做牛群饮水的石槽,这些器具至今依然适用。

但当乡下人民生活困窘,举国贸易近乎停滞的时候,伦敦城却沉溺在一场最辉煌的狂欢之中。王宫坐落在格林尼治,新晋的国王想把握加冕仪式的良机,讨好自己的市民。他下令清扫河面——那河道已覆上了二十英尺厚的坚冰——还有两侧六七英里宽的河岸。他出资将这里装点一新,造起凉棚、曲径、廊道、酒亭等,仿佛打造了一座公园或游乐场。他为自己与廷臣划出一处紧邻宫门的区域,这与民众只隔一条丝绳的空间,立刻成了当时英格兰最上流阶层的云集之所。伟大的政治家们蓄着长须,穿着皱领礼服,在皇家大帐深红色的雨篷下商议国事;士兵们挤在覆着鸵鸟羽盖的木造凉亭里,讨论着征服摩尔人或是土耳其人的计划;海军将领们在狭窄的小径上踱步,手握酒瓶,遥望着地平线,讲述着西北航道[15]与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故事;恋人们在铺着貂皮的沙发上虚度时光。王后与侍女出行时,冻结的玫瑰纷纷飘落,彩色的气球静静悬空。四处安放着巨大的篝火,那都是用盐腌过的杉木与橡木,所以燃烧着绿色、橙色与紫色的火焰。但无论它们烧得多么猛烈,都无法融化底下的寒冰,那些冰块如钢铁般坚硬,却又如此透明澄澈,甚至能看清数英尺深的水底景象,辨出凝固的鱼群:鼠海豚、比目鱼,还有成群的鳗鱼静静地浮在冰中——它们究竟已经死去,还是仅仅浮着,一旦融冰便会复生?哲学家们也为此困惑。伦敦桥附近,寒冰已厚达二十英寻[16],一艘失事的货船在冰中清晰可辨,它躺在去年秋天沉没时坠入的河床上,上面满载着苹果。船上还有个年迈的妇人,本准备乘舟去萨里郡的市场,她穿着格子呢袍子与箍裙[17]坐在那儿,腿上兜满了苹果,俨然一副待客的模样,但那发青的嘴唇暗示着冰冷的真相。詹姆斯国王非常喜爱这幅景象,他还会带着一群侍臣共同观赏。总之,人们在白昼时享受了绝伦的辉煌与欢乐,但夜晚才是这冰上狂欢最炙热的时刻。无尽冻结的寒冰,衬着夜空中无瑕的寂静,明月与星辰闪动着钻石般永恒的光泽,在长笛与小号奏响的美妙旋律中,廷臣们翩翩起舞。

说实话,奥兰多不太擅长那些库朗特舞或沃塔舞[18];他很笨拙,还总是心不在焉。他更喜欢儿时跳过的那些普通的英国舞蹈,而非这些奇妙的异国舞。一月七日大约傍晚六点,他跳完了几曲方阵舞与小步舞,刚刚合拢双腿,就瞥见莫斯科使团的帐篷里闪出一个难辨男女的身影,宽松的俄式衣裤掩盖了性别,这燃起了他的好奇心。暂且搁置姓名或性别,此人中等身高,身材非常修长,全身裹着牡蛎色的天鹅绒,间或点缀一些异域的绿色裘皮。但那浑身散发的非凡魅力,盖过了上述所有的细节。奥兰多的脑海中开始流荡出一些最极致、最夸张的意象与譬喻:蜜瓜、菠萝、橄榄树、绿宝石或是雪地里的狐狸。他不知自己是否听过她的声音、尝过她的味道、见过她的形象,或是三者兼而有之。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他便为她[19]寻觅了无数称号。(我们的叙述不该停顿,但还是必须匆匆指出,碍于他的见闻,此刻他脑中的意象都非常简单,大多是他儿时爱吃的东西。但那些最简单的感触,往往也最为强烈。)……蜜瓜、绿宝石、雪中的狐狸——他如此定义着她,也如此凝望着她。这男孩,唉,那一定是个男孩——没有女人能如此迅捷、矫健地滑行——几乎踮着脚从他身旁掠过,奥兰多万分懊恼,差点要抬手拉扯自己的头发,此人若也是男性,他们就绝不可能那样拥抱了。但滑冰者又一次靠近了,那人有男孩般的手足姿态……但男孩不可能长着那样的嘴唇与胸脯,男孩也不可能拥有那样的眼睛,那仿佛刚捞出海底的湛蓝双眼。这不知名的滑冰者终于停了下来,用最优雅的姿态,朝国王行了屈膝礼,詹姆斯一世拖着步子经过,贴身的侍从搀扶着他。她距奥兰多不及咫尺。她是个女人。他凝望着,颤抖着,身体先是变得温热,随即又迅速发冷。他开始渴望,渴望浸入夏日的空气,踩碎橡树的果实,或是像山毛榉与橡树那样扬出手臂。但他只是微微扬起嘴唇,露出那小巧、洁白的牙齿。或许那嘴巴张开了半英寸,但很快又合上了,仿佛咬着什么东西。这时,尤弗罗西妮女士挽住了他的手臂。

注释

[1]《奥兰多》的主要灵感来源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恋人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ita Sackville-West,1892—1962),她是英格兰作家、园艺设计师。薇塔所属的萨克维尔家族是英国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书中描写的宅邸原型为诺尔庄园(Knole House),由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鲍彻(Thomas Bourchier)修建于1456年至1486年,1566年传入薇塔的祖先托马斯·萨克维尔(Thomas Sackville,第一任多塞特伯爵)手中,往后萨克维尔家族便长居于此。薇塔在非虚构作品《诺尔与萨克维尔》(Knole and the Sackvilles)中指出,萨克维尔家族的祖先可能来自北欧(“北方的迷雾”)。

[2]斯塔布斯(Stubbs):据学者桑德拉·M.吉尔伯特(Sandra M.Gilbert)考证,斯塔布斯是伍尔夫写作期间诺尔庄园园丁的名字。

[3]诺尔庄园位于英格兰肯特郡的七橡树镇(Sevenoaks),镇名出自公元800年左右一座邻近七棵橡树的小教堂。“橡树”是贯穿《奥兰多》始终的重要意象。

[4]斯诺登山(Snowdon):英国威尔士北部的一座山,英格兰与威尔士的最高点。

[5]斯图克雷夫人(Mrs.Stewkley):17世纪诺尔庄园中真实存在的女佣名,可参见《诺尔与萨克维尔》。

[6]萨蒂尔(satyr):希腊神话中男性的精灵,生有类马的耳朵与尾巴,以纵情淫乱、饮酒、歌舞而闻名。

[7]托马斯·萨克维尔与奥兰多一样是女王的表亲,他同样也创作了一系列的文学作品。

[8]库务大臣(Treasurer,即Lord High Treasurer,或称财务大臣)与王室总管(Steward,即Lord High Steward,或称总管大臣)均为英国古官职。嘉德勋章(Order of the Garter)创始于1348年,是授予英国骑士的一种勋章,也是骑士勋章和英国荣誉制度最高的一级。仅国君可以授予,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获得。托马斯·萨克维尔同样获得了上述的荣誉。

[9]1586年,正是托马斯·萨克维尔向玛丽一世带去了英国议会的死刑判决通知。

[10]里奇蒙宫(Richmond):伊丽莎白一世偏爱的行宫,女王本人就在此地逝世。

[11]原文中,旅店老板(innkeeper)与猎场看守(gamekeeper)押韵,肌肤更鲜嫩(cheek...fresher)与才思更敏捷(wit...quicker)也押韵,作者模拟了年轻诗人“强行押韵”的诗句。

[12]沃平(Wapping):伦敦靠近泰晤士河北岸的城区,伦敦主要的码头区之一。有着丰富的河岸文化,如河岸房屋与阶梯建筑,建有大量客栈、酒馆。

[13]西班牙大陆(Spanish main):一般指在西班牙帝国对美洲的殖民统治期间,对于其在美洲大陆、加勒比海或墨西哥湾沿岸殖民地的统称。该术语囊括的地理范围在不同历史时期不断变化,人们会用该术语区分上述区域和西班牙在加勒比海控制的诸多岛屿,即“西属西印度群岛”。

[14]“大霜冻”(The Great Frost):英格兰历史上发生过多次严峻的霜冻,此处指1608年的霜冻。据桑德拉·吉尔伯特考证,伍尔夫是在托马斯·德克尔(Thomas Dekker,1572—1632)在《大霜冻》(The Great Frost)的描述中得知了相关的信息,并进行了想象与延展。

[15]西北航道(north-west passage):穿越加拿大北极群岛,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的航道。

[16]英寻(fathom):水深单位,1英寻约合6英尺或1.8米。

[17]箍裙(farthingale):16、17世纪西欧女性常见的服装样式,会用裙撑将裙子支起,展现出所需的形状。

[18]库朗特舞(coranto)或沃塔舞(lavolta):16世纪起欧洲宫廷流行的舞蹈,源于意大利。

[19]此处原文便是“她”(her),后文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