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这算什么事
我从没想过十七岁这年夏天,玄关处的高跟鞋声会成为我人生的分水岭。
钥匙插进锁孔的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防盗门比往常轻了三分,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侧牵引着。客厅飘来红烧带鱼的焦香,却不是父亲惯常烧糊的苦味,反而带着点甜津津糖醋气息。
“爸”?我踢开球鞋,帆布鞋带在瓷砖上甩出泥点子。余光撇见鞋柜旁多出一双米色尖头高跟鞋,鳄鱼皮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我的书包“咚”地砸在地板上,惊得窗台上母亲留下的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时,围裙系带在后腰打了个滑稽的蝴蝶结。他左手还举着锅铲,油星子溅在印着“厨神”二字的围裙上,“回来了,准备洗手吃饭。”
我盯着他鬓角新冒出的白发。上周理发时那里还是青黑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快递站分炼最后一车包裹。
“那个…公司调休。”父亲转身时碰倒了调料瓶,粗盐粒在灶台上蹦跳着滚进排水槽。抽油烟机轰隆作响,盖过了他尾音的颤抖。
餐桌比平时多了两道菜。凉拌海蜇头淋着琥珀色的麻油,糖醋小排码成整整齐齐的金字塔,这都不是父亲能做出来的花样。我夹起一块排骨,冰糖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
“好吃吧?”父亲突然伸长脖子,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滑动,“楼下新开的熟食店,特价促销。”
酱汁顺着筷子滴在数学卷子上,洇湿了昨晚熬夜算出的椭圆方程。我抬头看他闪烁的眼睛,“你右耳朵在流血。”
“啊?”他慌忙去摸,指尖蹭到暗红的血痂。“剃须刀划的,没事”这个劣质的谎言被他用大笑冲淡,“对了,你上次说想要智能手表…”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父亲像被电击般弹起来,汤勺“当啷”掉进紫菜蛋花汤里。我看着他同手同脚地冲向玄关,驼色拖鞋在地板上打滑。夕阳从楼道斜射进来,给那个穿杏色套裙的身影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小奇,这是陈…”父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女人精致的锁骨处晃着条银杏叶项链,和母亲葬礼那天攥在手里的那片金叶子一模一样。
我推开碗筷的动作太猛,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女人手里提着的草莓蛋糕撞在鞋柜上,奶油蹭花了透明包装盒。甜腻的香气混着她身上晚香玉香水,在闷热的玄关酝成令人作呕的漩涡。
“今天是我生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父亲张了涨嘴,女人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开合着说什么,但所有声音都淹没在太阳穴突突的跳动里。
五年前的的场景突然在视网膜上显影。惨白的病房,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蜂鸣,母亲枯瘦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我刺猬般的短发。她手腕上的住院带被风扇吹得哗啦作响,床头摆着没来的急拆封的草莓蛋糕。
“林国栋!”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父亲肩膀猛地瑟缩,围裙带子不知何时松开了,软塌塌地垂在啤酒肚旁。女人想要拉住我的胳膊,镶着水钻的指甲在暮色里闪着冷光。我撞开她冲进房间时,看见书桌上摆着崭新的智能手表。充电器婉蜓如黑蛇,缠住了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块表盘裂了的卡西欧,永远停在2018年6月12日下午3点47分。